奥德修斯和小婴儿一样:扑向世界,回头确认

周末去电影院看了《奥德赛》,让我梦回大学时旁听的希腊神话课。 奥德修斯离开伊塔卡,参加特洛伊战争;战争结束以后,又在海上漂泊,面对独眼巨人、喀耳刻、塞壬、卡吕普索……整个世界不断向他展开诱惑、危险、知识、荣耀和可能性。《奥德赛》真正奇怪也真正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最后并不是一个“我要去更远地方”的故事,而是一个“我要回家”的故事。有趣的是,我之前曾经写过一篇宝宝观察日记:《一边依恋,一边扑向世界》,发现了小婴儿和奥德修斯一样的pattern。

宝宝开始会爬行以后,充满兴趣的扑向世界。她会像扫描枪一样迅速扫一遍四周,看看有什么值得出击的目标。一旦锁定,身体马上进入状态:屁股撅高,身子前倾,然后像小猎豹一样突然扑过去。电线、手机、会发光的东西、爸爸妈妈脸上的眼镜,都是她热情高涨的“猎物”。

可与此同时,她又永远在检查一家人是不是整整齐齐的在一起。在妈妈怀里的时候会检查爸爸在哪里,吃奶的时候就会一直向门外张望,看看爸爸在哪里。一抱在妈妈身上喝neinei就有跟主机插上电的感觉,那种玩累了困倦了就要钻到妈妈怀里喝奶插电,就像回到港湾。

婴儿需求的两端,一边是探索欲,一边安全感。

诺兰在采访里说他拍的《奥德赛》其实是“一个中年爱情故事”,关于家庭和回归。“It reads differently as a middle-aged man. It’s more about love and loss, a middle-aged love story.”诺兰把《奥德赛》称作自己创作的基础文本:家庭、爱情、复仇、战争、成长等叙事在其中交叠。《盗梦空间》中回到孩子身边的Cobb、《星际穿越》中离家执行使命的Cooper,以及《黑暗骑士》系列里承担公共责任又失去私人生活的人,都像奥德修斯的现代变体。年轻时候的奥德修斯想的是:世界这么大,我必须出去。而经历过战争、荣耀、漂泊、诱惑和死亡之后,他慢慢发现:世界确实很大,但我真正想回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发展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 secure base(安全基地)。依恋并不是探索的反面。恰恰相反,稳定的依恋关系给了孩子探索世界的底气:我知道你还在那里,所以我才敢离开你。外部世界越大,情感中心反而越需要具体。妈妈是桃子的安全基地,而孩子、妻子、狗、共同生活过的房子,是诺兰不同故事里的”安全基地“。“回去”不是抽象乡愁,而是一条仍能通向依恋对象的路。过往的采访里还读提到诺兰兄弟的童年。他们已故的父亲布伦丹是一位英国广告文案撰稿人,在非洲和东亚都待了很长时间。诺兰和他的两个兄弟的童年是在伦敦和芝加哥之间辗转度过的。

“我记得小时候,我总是盼着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而他每次回来都会带回礼物或纪念品,以及许多精彩的故事。我当时就觉得,每个人和父母之间都是这样的。我记得他回来时的兴奋,那种回家的感觉。还有那种家的感觉,就像一场可以移动的盛宴。”

婴儿通过回头、寻找、得到回应,确认重要的人仍然存在,因此放心探索。而奥德赛被某种使命、欲望、好奇心或责任召唤出去,离开家, 穿越一个巨大而危险的世界,经历时间、死亡、诱惑与身份变化,最终重新理解“回去”意味着什么。也许人的一生都在两个动作之间往返:扑向世界,再回头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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