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的对谈 ⑤|make more shit

「對話練習」是由大憨撰写的一份身边人「工作状态」的田野手记,这是朋友们的状态存档,是我个人状态存放的地方。观察到身边人工作方式的转变,期待自己能捕捉记录点什么来“肉身归档”。更重要是,把写作一份笔记作为连接朋友的一个途径。

# 一个问题:从公司离开一个人的工作状态是怎样?

my question

算了算认识弯尼竟然已是7年前。那时在北京的zhihu,我真正交到一群可以聊天说地的朋友,是所有工作里最珍贵的一份。后来她分别经历了网易、腾讯、多抓鱼司等知名互联网大厂小厂,在品牌策划方面做出不少风云一时的项目。最近两年她从北京搬去了上海,在去年离职开始自由职业。

我俩两年没见,但同时进入了一种没人管的工作状态。我当然好奇的是,从公司离开进入独立工作她的状态怎么样?她怎么适应这个过程?如何找到自己的支撑系统?

这次对话聊了近4个小时,从工作状态谈到工作方法,本想分成上下两篇,标题都想好了,叫「虚无和爱」和「make more shit」,但还是决定放在一起更立体的呈现,欢迎你读完给大憨回信。

# 一次对话:一个人怎样走向自己?

raw material

缓慢地习得相信自己,

和虚无和爱一样,

是贯穿在我整个转变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憨:辞职后的状态是怎么样的?

弯:两年前从北京搬到上海的时候,很多人问我,适应上海的生活吗?我说这都不是适不适应的问题,简直是如鱼得水啊。不上班的感觉也是这样,一切都很对,果然我就是不适合上班的人啊。

不上班以后,发现人的时间真多。后来想,可能上班的时候,人的时间和对时间的意识都很容易被企业、被组织像海绵一样吸收掉。你一天没完成什么具体的事情,也没有问题。那个熟悉的环境和集体会包裹着你、承托起你。你不需要面对意义。可能家庭也有这种作用。但一个人又不上班的话,对每一天的流逝会非常有察觉。如果一天什么也没做或者做得效率很低,我会心情不好,那天大概率会在晚上冲到家附近的岩馆,至少你还能完成几条路线。

但要强调下,这里说的「什么也没做」的「什么」不是指工作啦。可以是玩儿、是运动、是见朋友、是看书、哪怕网上冲浪等等。但 kill time 的网络冲浪不行,我必须学点啥,发现点啥,想点啥。有一个瞬间,心里惊叹了下「哎这个有点意思啊」。时不时有这种瞬间,有短暂的事物可以沉迷,就很重要。我这周还发现帮助朋友也很快乐。比如这周教会好朋友滑板,简直比自己滑还开心。或者和朋友打很久的电话,让对方状态更好之类的。

我还发现其实不用下决心要努力工作赚钱了什么的。因为如果我狂玩两天,就会开始想工作,这个时候去工作,效率也会比较高。所以我想,也许一周工作五天对于人类来说有点太多了。所有公司都执行一周工作三天,没准大家能完成更多的事儿呢。当然前提是有意思的工作。

总体来说,我总想从时间里榨取一些有强烈感受和思绪兴奋的瞬间,不然会活不下去,会堕入虚无。

憨:虚无感,好像我们刚认识时,你在z司就有这个关键词。现在想想放弃一个主流全职工作进入自由职业的动力是不是和这个相关?

弯:你确实提醒了我,可能跟这种虚无有关系。但那不是我第一次感到虚无,第一次意识到应该是上初中,我问我妈活着有什么意义?我当时应该准确地问出了“活着有什么意义”。但后来也没有去很多地想,就把自己交给了好好学习。虚无感最强烈的就是在z司的最后一年,刚刚认识你的时候。

对于金钱、权力从来没有任何欲望,又不停地问自己每件事的意义,这样的人大概很难长久地上班。我从小时候有「职业」这个意识以后,就觉得我以后是不要去上班的。

憨:z司最后一年的虚无来自于哪里?

弯:小学时,老师问大家什么最重要。我就说是「爱」。在z司的最后一年,奇怪的情感问题应该催化了这种虚无感的爆发。除了爱,当时的我认为还有一件有意义的正当行为——艺术创作。我认定只有做所谓的艺术创作才在这个世界上有存在价值,而我没有这个能力。处于一种“想做什么,但我可能做不到”这样一种自我效能感很低的一个状态。所以就一直在上班。

其实大学的时候有思考很多自我的事情。我学理工科,但疯狂旁听很多新闻课电影课,还有社会学,当时写博客不断地去想我是谁?我想做什么样的事情?我以后要怎么生活?但是真正到做的时候都会退缩。因为想学电影,大四去UCLA 交换,选的都是电影的课。后来GRE什么的都考完了,还是退缩了没申请。

憨:大学时写我是谁,我要怎么生活,后面有回答到自己吗?

弯:其实当时已经定下了一个基调,后来的一切东西都在重复我当时的认知。

我当时就想做创作,写作、故事、影像这些,因为不想去上班当时想以后可以做个家庭主妇(女权思想还没有启蒙…),现在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我大学想要的生活状态。

感觉中间去上班都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安全选择,但还是间接地做着和自己想做的事情有些关联的事情。

憨:后来你的自信是工作上面建立的?

弯:可能是,其实在每一家公司都比较轻松就做得蛮好的。当时老板们都给了我非常多的鼓励。她们会跟我说,你真的很有才华,适合做个人创作者。或者说我就是做品牌的料之类的。对待别人对我的称赞的话,我比较无意识,无法全然地相信。但通过做这些事,积累了一些自信吧。自我效能感在工作里面慢慢积累起来的。

我发现工作其实蛮能抵抗虚无的。就是想到一个好的点子,然后把它实现出来。我现在会把创作放得很宽,不是说只有那种艺术创作,我觉得工作也是创作。如果去归类的话,欣赏别人的创作,创作,运动,这三个东西是我抵抗虚无感的药。

在大公司里干活的时候,你还要做项目管理的工作,很多内容你必须交给广告公司。但我还是想自己做,从策略到洞察到文案全部自己上手,只有设计我不会,会有配合的设计师。当时会故意不用广告公司,或者感觉他们方案不好,就从头到尾自己写。然后找独立策展人,搭建公司。白天做项目统筹,凌晨写文案。最忙的时候在公司楼上住了一个星期,每天听着电梯的叮叮声醒来。当时去大公司也只是想看看,没想一直待在那里,一直是一个局外人的身份。

就跟磕线一样,

这一次没抓住就掉在垫子上,

掉在垫子上又不会死。

憨:当时决定辞职是觉得表达已经受限了?

弯:主要还是不想上班啊。最后一家公司已经非常自由了,但总归是在一个组织里。我想要的是不上班的生活方式吧。还有是,想做内容,而不是品牌。

憨:做品牌和做内容的区别在哪里?

弯:可能是功效的区别和生活方式的区别。我对有功效的事情没那么大兴趣,或者说我很自私,对成就一个品牌没有持续的热情。我享受做那些没啥用、没什么人能get、但我自己很有热情的又小又没用的破东西。最近发现,我喜欢的就是些无厘头的东西!哪有什么品牌要整天搞无厘头啊。而且我做东西不太喜欢合作,不喜欢脑暴。就一个人从头到尾琢磨。

现在也会有一些选题是我很感兴趣的,本身就想做,恰好和合作的品牌也契合,就可以卖给这个品牌。我合作的品牌也和我说,「就当是你自己搞创作一样。」

憨:自由职业有什么变化?

弯:不上班以后发现时常给自己喊加油。是突然冒出来的,脱口而出,听到的时候才意识到,啊我居然说出声了。也觉得自己好好笑。比如剛剛洗澡的時候,我又突然给自己喊一声加油!😳

不再有人管你,每天沒有固定要完成的事情、要去的地方,就经常要自己給自己打气,自己給自己建立秩序,有時候衰了一阵又要再起来、再加油。

憨:刚好那个时候你也开始攀岩,是不是对离职有很大的推动作用?

弯:离职前大半年就开始攀岩了。攀岩真的很增强信心,包括刚开始自由职业接的有些活感觉自己都是蛮勇的在接的,我有时候不知道我能不能做这个事情,没做过嘛。要是以前的我,想学电影,这件事有点难我就退缩了;但现在我觉得试一试,往前冲一冲再说。就跟磕线一样,可能这一次发力后没抓住,那就掉在垫子上。掉在垫子上又不会死,再来一次就好了。这个过程对信心有很多的帮助。

攀岩有“磕”的过程,一个动作,你试一遍又试一遍,有的可能是20遍,然后突然成了。就在大脑里形成了一个印象——一件事情你要不断尝试不断失败然后是可能成的。从不行到行,是要磕一磕的。

憨:我在想说你之前说的虚无感,它是一个往回退,运动现在把你拽出来了。

弯:对,我感觉虚无像那种泥沼一样是让人往里陷的,然后运动是一个往上拉的一个力,其实我觉得攀岩也是一个很虚无的运动,这是我会喜欢上攀岩的原因之一吧。它的目标不是打赢一场比赛、打赢对手,它是对抗你自己的重力。磕线真的没啥意义,但climber都是,在很用力地做着这种无意义的事儿,让我觉得好安心啊!而且攀岩是一个内向探索的运动,有时候80%取决于你的心理状态,而不是身体能力。适合我们这种喜欢向内探索的人。

不要去仰望海明威

那座很高很高的山峰,

我们就回来耕耘我们的小屎堆。

憨:现在对创作是什么想法了?

弯:不再想我要一下子做成一个多完整的作品,要从头到尾去学一个工具再做事。就像我们的好朋友apple经常说的,做什么事情之前总会有个「考北大」的行为。我以前也会那样,总觉得要很系统,要先证明一下自己。现在是想做直接干了得呗,就瞎玩。比如说我不会设计的那些软件,但有时候脑子里有个画面想完成。就去小红书上看了软件的教程小视频。就立刻可以自己做个小东西,不觉得工具是阻碍了。包括做播客写newsletter也是,完全是在玩的心态。

憨:这种玩的心态是哪里来的?

弯:有遇到过这种朋友,经常会说“搞着玩儿呗”。我感觉他干啥都在玩儿。那个时候意识到好像玩是一个更好的状态,就是没有什么包袱,然后完全是享受过程。后来慢慢的我也开始能做到这样了。

工作也会有玩的感觉。我当时做「施工中书店」那个项目感觉就是玩出来的。时间非常紧,我当时随口说一句,既然我们那个店里面最近在装修,要不然直接在没装修好的房子里面做得了。当时也没人当真,感觉是句玩笑,后来一步步成为现实,大家觉得这个风格很有趣,做得很快乐。

施工中书店

我觉得玩的效果其实比认真做的效果要好的,因为玩的时候是有兴奋感,创意是在更轻松更享受的过程中玩出来的,而不是冥思苦想出来的。不工作了之后我就可以更敞开了瞎玩了。说到这个,我的创作纲领就是make more shit。


憨:
这个make more shit的创作纲领是从哪里来的?

弯:之前看了一本书叫《swim in a pond in the rain》,也在多抓鱼推送了这本书的书评。作者谈到自己的创作小说的一段经历。他一开始写小说想写成海明威,但怎么写都写不出来。有一天他就在餐巾纸上瞎写,过一会发现他妻子坐在餐桌上在读他写的东西,读着读着笑了,就说你觉得写的挺有意思的。那个东西就完全不是个海明威式的那种简洁扼要的东西,而是一个很幽默的小说,他发现哦原来我写这些东西是我很擅长写的,我整个人的文风是这种好玩的文风,他继续把那个故事写下去,结果就成了他第一本获奖的书。

他下面就说很多人都想成为海明威或者谁谁,但是我们要专注自己的那坨东西,即使它是shit!原话是commit to your shithills。就是你写出来发现自己的屎这么屎,然后又so tiny so shitty,但我们不要去仰望海明威那座很高的山峰,我们就要回来耕耘我们的小屎堆。

对这个就是我的创作纲领,以前总是说我要做个东西,我要做个很好的东西,我一定要做一个一鸣惊人的东西,我要做一个很完整的作品。但我现在是,我要make more shit,然后我要把自己拉的屎固定下来。频次高一点,不要便秘就行了哈哈哈。

好奇心的循环:

屎包金,屎包金,

看有一天能不能金包金。

憨:三十岁以后有什么变化?

弯:我觉得年龄就只是这个年龄,本质是过去的那些时间自己经历过的事情,自己想过的东西,让自己变成现在这样。

爱可能是一种状态,也是一个结果,不再纠结其中了。我现在最珍惜的品质是好奇心。如果说爱和创作都是结果,那好奇心可能是起源,所以我很珍惜好奇。我现在也蛮珍惜努力的品质的。上一次努力还是中学时代,中学以后都是小聪明,没努力过了。30岁,我想再努力一次呢。不是高中时代那种努力,是内心还想跟自己较劲,放松着的努力。

憨:现在好奇心的来源是什么?

弯:我觉得好奇心是一个本质,它是一切的开始。这是一个循环,你好奇了,生活里的一切都是素材,你看到的东西,你经历的见的人,经历的事情,然后你看的作品,看的展览,看的任何东西,你周围的整个世界就变成了你的素材库了。

我好奇了我才能看到里面不一样的部分,看到不一样的你才会产生想创作的动力和灵感,产生的灵感之后,产生了灵感你去做,然后做完了发出来得到反馈,然后正向循环回来。

然后我以前会断在两个环节,一个是很虚无的时候好奇心会被遮蔽掉,就会感觉像乌云遮掉那种感觉。还有一个断掉了一环就是做的那一环。就是灵感有了,想法有了,但是觉得我不会什么工具,我做了可能做不到我想象那么好,我一直拖延去做的这个事情就不做。这个圈让它转起来,哪怕你做的只是一张海报,只是一个图,只是一段文字,至少先让它转起来,然后慢慢的再让你做的东西更大,就是一个耕耘自己屎的过程。

所以先让他循环起来,先做更多的屎,然后你不断的做不断的做,去精进你的工具的使用的能力;把灵感实现的能力;灵感产生的这种能力,然后逐渐做出更好的东西,不要总想一下子就做得很厉害的。

其实我看到好多作品,我都觉得它的本质内容没那么好,都是金包屎的。金就是工具的部分,屎是他原初的idea,都是金包屎。我觉得自己的点子有时候是金的,但我没有拿屎去包他,这就只是一个点子没有做出来。而我现在努力用屎包金,然后那屎包金屎包金,多做屎包金,就是练习创作吧,看能不能有一天金包金。

憨:很多人都说要做创作,你是为什么想做创作啊?

弯: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十六七岁时在日记里写我以后不要上班我要自己在家搞点什么。小学的时候,老师问以后想做什么,站起来在全班人面前说「我想当作家」哈哈哈。想到羽生结弦说每次摔倒后,好像是9岁的那个想拿世界冠军的小男孩把自己拉起来又转了一圈。可能是十六七岁的自己,小学时的自己,在一直领着自己走向自己更想去的地方吧。

# 一份田野手记:给老友的一封情书💌

field notes

这周在干的两件事,看灌篮高手和 A Swim In A Pond。我特别喜欢樱木花道每集都出现的那句”我是天才!“每天每天的自我暗示,那种无由来的自信会转化到行动中。

刚认识弯尼的时候,我们俩都处于不自信也对自己不那么确认的年纪。一起在北京工作的时候,经常去她家睡觉。记得那时我俩聊天,也想过用手机录音下来,名字就叫「语音备忘录」。后来她搬去上海,她家又变成上海的睡觉点。

这两年分隔两地,我很少主动联络她,但一聊起来又是4个小时,我们聊着如何处理工作?如何处理对自我的不确认?如何面对爱?很大程度上,她是我的一面镜子。

这次聊完我更明确的一点,这一系列工作的访谈是向内的精神性的,比起工作选择,我更在意是人的感受和状态。和好的对话者对话,总是有互相觉察的部分。弯尼说2021年是她开悟的一年,30岁第二次成人。make more shit,勇敢面对自己的屎。“Hmm,” I thought. “It’s so little. And it’s a shit-hill.”Then again, that was my name on it.It is less, less than we wanted it to be, and yet it’s more, too—it’s small and a bit pathetic, judged against the work of the great masters, but there it is, all ours.What we have to do at that point, I think, is go over, sheepishly but boldly, and stand on our shit-hill, and hope it will grow.

what will make that shit-hill grow is our commitment to it, the extent to which we say, “Well, yes, it is a shit-hill, but it’s my shit-hill, so let me assume that if I continue to work in this mode that is mine, this hill will eventually stop being made of shit, and will grow, and from it, I will eventually be able to see the whole world.”[1]

培育你的屎,耕耘它,往里面添加新的养料,直到有一天你会发现屎不再都是由屎组成的了,然后它开始变化。开始变大,有一天你站在上面可以看到全世界,你在你自己创作的领域进入了一个iconic spase[1]。”iconic space”—the place from which they will write the stories only they could write, using what makes them uniquely themselves—their strengths, weaknesses, obsessions, peculiarities, the whole deal.”

也许下一次聊天,我们都是更加走向自己的人,“你就是想写成大憨那样,我就是想做成弯尼这样的作品,就是一个带自己名的标签的东西。”

把这份笔记作为朋友们的状态存档,也作为自己状态存放的地方。

以上。

「工作的对谈」是由大憨撰写的一份对话笔记,一份身边人「工作状态」的田野手记。如果这些对话文本也让你共鸣,来给大憨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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