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4|埃贡未完成

今天发现,如果跟一个人交往不即刻记录下自己的感受,感受这个东西是很快就会飘走的。埃贡这篇写的太久,我已经有点麻木了,很多句子写了太多遍反而找不到它的感觉。上上周在书展跟埃贡相处了四五天,吃住在一起,当时收到了很大的冲击没有及时记录下来,现在翻看当时的日记想重新找感觉,发现文字是干巴巴的,那个感觉飘走了。发现跟人交往真的像读一本书,每次遇到的人会给我新的刺激和思考。只要往前走就会阅读到一本新的书,一个新的人,我喜欢这种边走边读的感觉,感觉自己是往更加开阔处去。我又想起之前李粲跟我说,当你走出自己的鱼缸,走到海洋里去的时候,你就发现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不同种类的鱼。你就会变得更加开阔,视角变得更丰富和多元。

现在当我关掉所有的笔记,我只是去头脑中想起和埃贡相处的模样。我脑子里第一个词想出来的是:作为一个人的自发性。

作为一个人的自发性

原始、野生的身体经验探索,让这件事和我的生命发生关系

埃贡按照世俗标准她的起点是很低的,她家境一般,五线城市的小村子,高中辍学后就没有找家里要过钱,没有读过大学。她一直上的是社会大学,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自己走一条路,她十六七岁去拉萨了三年学了唐卡、学过皮具、做过面包,修过摩托车,后来又在大理呆了三四年,慢慢开始把画画作为表达手段。这次在书展埃贡的作品是埃贡周报,这是她开始自学画画以后每周的练习作品,记录她的日常生活,记录她遇见的朋友,记录她看的电影和书。还有大大小小的手工书作品,也是这两年密集画的。

按照最近触觉工作坊的“具身认知”的说法,埃贡的是在真实的身体经验感受里中确认自己想要的东西。这点跟我很不一样。她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她跟我说她怎么找到她的路:“你要去寻找,你要自己主动去找。多尝试,如果你一直坐在原地,它不会来找你。只有走才能让你找到。要么就读书要么就出去走,就这两种。如果你想做个温室里的花朵或者井底之蛙你永远都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我相信这种真真切切走那么多路的肉身体验一定让她对自己的选择更加确认。但是当我知道,一个几乎没有任何社会资源也没有教育资源的人,她对自己的的规划是去法国生活,去开自己的个展。我还是惊讶了。

我惊讶的是,她怎么敢?

如果换做我,可能会羡慕去法国的人,但我不敢想。这件事很远大,但是跟我好像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埃贡有那种元气和guts,她会把看上去跟自己不想干的事情拉到自己的生活里跟自己发生关系,她有那种强烈的能量和渴望在自己的生命中创造出自己想要的经历。我后来想这种guts是不是来自于匮乏感?她有想要摆脱自己的世界的强烈渴望,是这种渴望作为强大的拉力。和她相比,我自以为拥有更多的社会资源,那种匮乏感和渴望感也就没有她这么强烈,原始的冲劲儿也没有那么强烈,另外一结果是我更受到社会规训的约束,我会更按照一个条件去推导一个结果。对于我没有条件的事情,我是理性的先排除在我对可能性里面。我不会法语?我没有钱?我够不够优秀?

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在某一方面是埃贡的缺失,但另一方面反而让她的感受力异常敏感,有一种野生的活力。她的生命是一个更开放的状态,允许一些事情发生,允许自己跟一些事情发生联系。这种原始和开放也可以理解是一种生命的自发性,我觉得特别勇敢特别野生特别宝贵,“自发性”绝对是一种需要被保护的特质,我只要想我就能去做,我只要想我就能够去追寻。她很有guts,对就是这种guts的元气震撼到我。对,就是guts和元气,这两个词。她说:“我想要站在那里”,那里就像马拉松的终点,是你自己给自己设定的一个马拉松。对,那其实也是很多人的马拉松,只是有些人敢去跑,有些人不敢去跑,敢去的人都在那里学习了,当下法国就是她给自己设定的那个马拉松终点。

前两天看梁鸿笔下的梁庄人:“在农民眼里,社会仍然是别人的,它们不属于其中。所有的好与不好,都只是被动地接受。“我就想起这种被动,顺从的状态和埃贡那种 ”我要让这件事发生在我的生命里,我要和他发生关系“的那种主动性和自发性。作为一个没有任何资源的人,她怎么学怎么要?她直接往前冲。“好酷啊!我也要。”我们相处的几天里我不止一次的听她说起这句话,这句话是她做很多事情的起点。她感受到了,她就要行动,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拉到自己的生命里让它发生。她跟我聊起她跑马拉松和看一个纪录片就骑200公里的车,让我感受到她的敏感性:

埃贡:当时我高中的时候看刘畅的那个纪录片《搭车去柏林》,当时里面有一句话“有些事情现在不做,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做了。”
憨:这句话我也看过,但是我不会像你触动这么大
埃贡:当时我看了以后因为这句话我去做了一个事情,就是骑了一个破自行车骑了两百多公里骑到城里,当时骑完我的手晒的像烤焦一样的直接脱皮
憨:木心说过一句话,艺术家都是“敏于受影响”你会很容易把一个事情纳入你的状态里。我看完就是看过而已,但是你看过以后就是:我一定要跟他发生关系,然后你就会开始你的行动,然后你的轨迹就会收到这个事情的影响。
埃贡:当时我想去跑马拉松,但是没有钱。我就花了10块钱买了一双跑鞋开始练习跑步,这双跑鞋陪我从500米到半马跑到了全马。跑到全马的时候赚了点钱,决定给自己买一双100块钱的耐克参加比赛。结果100块钱的鞋子并没有10块钱的鞋子合脚,跑全马时跑的全是水泡哈哈。
我:那你这个渴望来自于哪里?比如跑马拉松最开始只是一个念头,怎么能变成一个这么渴望的目标?
埃贡:当你朝着这个目标前进的时候,你就觉得,走出一步你就不想再回头了
憨:这么说第一步很重要,开始跑很重要
埃贡:当然,万事开头难,我当时凌晨四点班起床去跑大理的半马,就是为了要一个线上的成绩,为了20块钱奖牌。跑完我就用这个成绩去报了线下的大理的马拉松,我想半马我都跑了,我一定要去跑一个全马,半年以后我就跑了。

为什么10块钱的鞋子就不能参加全马?最重要是开始第一步以后,就不想再回头了。

埃贡学习的方法就是主动直接冲上去问“你可以教我吗?,她对学习的主动性也让我印象深刻。事实上学习是我们两个聊天中高频出现的词语。就是你要学一样东西,你就必须要去做,就必须要主动。对,就是我觉得是有80%的概率是自己去主动的话会很有希望,如果你等20%的机会有东西来找你的话,那你就很难了。但是你现在决定了,我就要学这个,然后就去找。就像我就像我现在学的语言是我知道我早晚会说的很流利,但是我现在问题就是我现在如何去学他。你怀疑他的话,那你就会就慢慢的变得不自信,就是不要高估自己,也不要低估自己,对吧?

我问她很多本科生研究生都没有她这个高中辍学者的学习劲头这么足,她说:这是因为我体验过那种我不需要,后来我发现我非常需要读书,我更加想把他们都塞进我的脑袋里。很多事情我不能理解,我想要去理解他们,我要抓紧时间看书。我想读书是因为我自己经历过,我是带着问题去找答案,哦原来是这样处理,这都是我一口一口尝出来的。“

我们在家看《猜火车》她很感动,她说就像《猜火车》里面的,想跳出自己本身,不想纠结我自己的背景。她的主动性当然也来自她教育经历的缺乏。但是另一方面来自她对自己感受的尊重。她没有走学院那一套教育体系,而是选择自己去找路。顺从自己的感受需要去对抗这套社会体系,这难道不需要巨大的勇气吗?

我越听她讲她在生活中是怎么选择和创造经历,我就会越感叹这种野生的力量。对于一个被各种规则和条框规训太久的人怎么样找回这种活力。我跟她讲我看到厉害的人会觉得阿我怎么这么菜,导向的不是行动而是自卑,觉得自己不行。但是她教我说你下次就在这种时候在后面加一句“我也要”。德语是ich auch

“勇敢的说我要,我才能体验到不一样的的东西。不论你学什么,对,就是此刻的决定是非常重要的,就是你要勇敢的去说“我要”。不是说“我想要”,是“我要”。对,“我要”跟“我想要”中间还有一个“想”是非常大的区别哇。就像超市里面摆放了一个很好吃的东西,你要去吃还是你想要去吃?“你要去吃”的话你就直接塞到购物车就拿走了。“你想要”的话你还是想一想这好不好吃?这什么味道呢?然后贵不贵?能不能买?算了还是走吧,就那种。 只有我要了,我才能体验不一样的东西,也许在我决定的那一刻就有新的东西要出现。”

一种久违的没有看见的元气:我要和我也要是主动和事情发生联系,让自己的生命变得越发开阔。

看包豪斯里面说的“完整的人”:“人们不再拓展自我(eigene mitte),像原始人一样出于生存需要而发掘自身潜力。如今,一个人只操持一种营生,而将其他种种技能闲置。社会传统和权威限制了人的发展:他止步于某些特定的领域,不敢再贸然前进。他成为专业人士,不再像原始人那样生活。他的原始本能再经历了长期的斗争之后,被外界固有的成见所征服。他内心的坚定逐渐弱化。他无法为自己诊治,也不允许保持自己的见解。专家们如同某个强大秘密组织的成员一般,削弱了人们全面感知自我的能力。”

生命的自发性我理解是:我想要我就可以去做/我想要我就可以去追寻/身边发生的事情都跟我有关,是一个主动的感受者和行动者。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我也变酷了,我的身心也变得更加和谐了,我去追寻的东西我在行动了,我感受到了,我要。

在经历中感受,在感受中找到你自己的路,只有走才会让你遇到

学习的契机在哪里?

我很喜欢埃贡的周报,里面充满了她的个人叙事,让人亲切。另一个亲切的原因是我觉得这个我也能做,不就是每天的生活嘛。周报里画下的是她看过的电影 ,遇见的朋友们。是她生活的记录,她说“这一切都是我生活的组成部分”。可是就这日常生活,当记录下来居然构成了作品。我今天中午在听陈丹青的《局部》里面讲到印象派画家皮耶罗,他讲到印象派这帮家伙当时有多么前卫多么勇敢,就体现在它们就画他们过的日子,画他们的上午,画他们的下午,画他们自己的快乐,就这一点就有颠覆性。

日常生活的记录?我也会偶尔写日记,但是没有这种持续记录的意识,就是想到哪做到哪,更没有想到要去把每一天的生活当作我去利用和积累的本体。我和埃贡就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和记录展开一段对话:

埃贡:从手帐开始,这就是你学习的契机啊。它就在你的生活里出现了,你看见他,你不用刻意寻找。你看手帐就自然在你的身边出现了,然后你忽略它,不知道要用力的寻找什么,转过头发现,原来都有跟朋友聊过啊。其实做手帐也是一种记录,一步一步的,然后你回头看,发现我已经做那么长一条的脚印在那里,我就觉得哇,那我就更要往前走了。
你记录每天,它慢慢会出来了的,你需要时间去累积它。

憨:前提是你要去创造一些经历它才有累积的基础吗?这个累积是从哪里来的?

埃贡:不用。其实你每天的生活就是你可以去利用和累积的。就是去体验它,每一天都是一种体验,就看你怎么选择。你选择看电影也是一种体验,你选择出门去散步也是一种体验,选择看书也是。然后你从这种体验里都有不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可以划分成你的情绪,你的感知,然后遇到什么啊,就可以一步一步拆分开来,就会越写越想越详细。

学习的契机在哪里?在每日的经历中感受,在感受中找到你自己的路,这是老是向外寻找的眼睛不到的。

埃贡跟我讲很多事情是自然而然出现的,关键是你要看见他,感受它,follow它。报纸这种形式也不是是刻意寻找的,是画了很多很多的画以后,发现不够了,画画这种表达形式不够了,她还想要点别的什么,这时候遇见了报纸。当发现除了画画还可以写字,就又找到了一个新世界,又一个脑门的钻了进去。她说从那个时候开始试着做了一期报纸,就开始一一直做。做了十期以后,发现只是用针管笔画画没这么好玩了,又想尝试新的,就用毛笔和针管笔一起来画。她还跟我讲了一个照片:里面有三个人,不一样的高度,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就一个不看书的人他看到面前可能是一面墙,一个站在一面墙高的人看到可能是山,然后站到山那么高的人,他看到是天空。当你越做越有高度的时候,停不停的要去学习新东西来去填补,就是学习新东西,就像弄石头一样,不停不停的积累,然后这样自己踩得更高,看得更远。

我一直在找,但是好像不是能找到的。形式也不是找到的,想做的事情也不是找到的。从手上的事情开始深入做,就从每日经历的的日常生活开始记录,很好,又回到对自己的感受和对自己的觉察的重要性,好像就跟做手帐串联起来了。

自从小河给我安利做手帐可以安心宁神以后,这周都在做手帐和笔记相关的研读,或者说是怎么样借助这个小工具开始自我观察和自我审视。在这个过程中我意识到我对自己感受的不敏感,我又意识到寻找对自己有意义的事物的前提还是自己的感受能力。当感受显露出来时,你自然会感受到,然后追求那些在光亮中显示自身的事物。我就在想,只有对自己的感受更加敏感,看清自己,才能找到生活中的激情之源。最近研读的东西确实都指向如何回到对自己的感知。

“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这是埃贡来我家那天晚上对我说的话。

时间的玫瑰,我想要站在那里

如果你不做,你就永远只有小饼干揣在口袋里面

埃贡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觉得我肯定是一个知识储备量特别丰富的人。结果当我从书包里掏出我的小饼干(散步卡片),她震惊了,只有这么一点东西吗?她还说,下次换一个更加厉害的书展或者场合,当别人掏出都是豪华的大蛋糕和哈根达斯(更有深度的作品)的时候,你还掏出的是你的小饼干,你会感到尴尬吗?但是如果你不做事,你就永远只有小饼干揣在口袋里面。

这种感到羞耻的时刻,我记住了,记住了小饼干。

我们聊起如何做作品,先给自己搭一个框,这个框是给自己设定一个目标。就像跑一个马拉松一样,先跑一个半马。比如埃贡周报对埃贡来说就是一个当下的框。“我知道如果我做好报纸这次练习,我下次还能做得更好。”我好久没有没给自己设定过目标了。很多事情我不太敢想,总是“顺其自然”等待它自然发生,或者说我很久没有做梦了。做一个具体而清晰的梦。

也想埃贡那样大声说“我想要站在那里”,把想要去的地方想象一万次。那里就像马拉松的终点,是你自己给自己设定的一个马拉松。对,那其实也是很多人的马拉松,只是有些人敢去跑,有些人不敢去跑,敢去的人都在那里学习了,

她还评价我,“你的知识储备是够的,但是你的实践太少,实操太少”。我问她,“什么是实操?”她说:“就是做!干!”你需要找到一个框把想法呈现出来,这个框也会变成一个拉力,拉着你往前走。你现在需要的就是去做事!做事的意思是:要去做, 并且要用心去做,从实践中积累经验。

拿画周报来说,周报就是个人的状态有一个存放的地方。做手帐/做周报也是先想一个框架,比如你最大的主题就是生活中的体验。然后它就给你分出来,你要选择什么样的体验?比如说你要看电影,然后这里是散步,这里是听音乐。然后你选择听什么音乐?你选择去那条路散步。然后你选择这条路散步,你在这里遇到了什么人?看到了什么房子?然后听到了什么声音?然后各种就可以无限划分,无限体验。每天体验后,把它整理进你的手帐里。你在记录下来的过程,当你回顾的时候你又有新的感受。一定要记下来,就像灵感一样,过了就没有了。真的。无论你在什么样,抽一点点时间把它记下来。

从已有的最简单的框开始做起,关键是开始做起(用心做并积累经验),就会遇到更大的框。可能刚开始第一个做的很不如意,但是你去做,做做做做,就越做越熟练了。这就是你的小报,大憨周报,第几第几周,当你内容攒到一定量的时候,你都可以直接出个zine,而且是别人无法模仿你的,是你独一无二的。可能还是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记录和积累每一天。

但更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时间的玫瑰。
埃贡从埃贡周报开始,大憨从大憨周报开始。

“没关系,我会控制它的,现在我要做的事就是如何控制它。“

埃贡画我、小河还有她一起吃牛肉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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