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像新闻纪实那样去追问

「吃的reallywant」的文章憋到第三周还没写出来,每天都跟阿坤说我死了。虽然这个过程中我也慢慢总结出写这种评述性文章的一些经验(但是依然是被写不出来折磨死):

1)想写的项目只是一个发散的原点,你如果只写它本身,就把它写小了。更多是围绕这个事情发散出去跟你关注的其他事情有什么联结和关系,是这个发散让你的关注穿在一起,并且把内容结构深化
2) 一定要抓这个项目唤起你自己情感和感受上什么感受,是我的经历和视角,我的感受和想法让我写的这些东西变得特别,自己的感受出发,到更大的一个对事物的理解

写评述不是干货,而是感受和联系让人兴奋,把所谓的干货跟你自己知识架构体系里的其他东西联系起来,它才是带有你经验和个人痕迹的一个作品。写的how to start a project 不应该是一个理论分析,它更多是一个个人日记,从跟我自己的结合的方式来写,去写打动我的那些东西。

回到吃的reallywant上面,这两天找到一个关键的发散点,帮助补充了我一直想表达但是表达不出的那个部分。我最喜欢吃的reallywant,她们总能在看起来最普通的乱七八糟的日常生活里看见闪闪发光的东西。她们关注的不是猎奇的生活部分,而是普遍的经验,普通人的相似性,却依然能在细节里找到动人你感到生机勃勃的东西,简直就像一一说的“我想拍别人的后脑勺,我想给别人看,它们看不见的东西”。她们是怎么做到的?我最近发现比起艺术家,她们更像一个调查记者。这两天重新在翻关于陈虻的回忆录《不要因为走得太远而忘了为什么出发》,里面对纪实性报道的每一条都戳到我:

# 从感受出发,抓住那个东西去追问

放弃你的所谓责任感,放弃你的所谓对文化的深层次思考;像朋友和亲人一样去关心你的被拍摄对象。其结果你可以看到最真挚的责任,最深刻的批判。我们是在新闻机构里工作,长期以来形成了一种思维模式,关注事物总是带有一种角度。

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感受,你那种感受要准确,要真实,你要尊重你的感受。面对一个题材时,紧紧地抓住那种感受,抓住吸引你的那个东西,不断地追问。它往往是最珍贵的,它是不骗人的。就像我审片子的时候,我不是从理论出发,从道理来说应该怎么做,我把自己当成一个观众,不喜欢看就是不喜欢看,我要问自己为什么不喜欢看。找选题也是这样,我们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你要努力问自己:我为什么对它感兴趣?到底什么东西让我感兴趣?从这点出发,可能就是我们进入深刻的起点。

《连线》演播室,每次和前方记者连线,柴静都要准备上四五十个问题,有时白岩松还要施以援手,但柴静仍然感到吃力。陈虻指点她:你得找到你的欲望。你要忘掉你自己。你回家问你的父母,你每天做的新闻,他们感不感兴趣,他们想知道什么?他们的未知,就是你的起点。

生活中很多的感受,实际上就在我们的眼前,就在我们的耳边,或者与我们擦身而过。但是我们缺乏对它的追问,而缺乏这种追问就丧失了进入深刻的可能性,就会变得落入俗套。什么事情都是千篇一律,什么事情都是按部就班,对个性的东西,缺乏不断追问的欲望和思维习惯。其实我们本身就具备认识深刻的一种潜能,只是我们缺乏在这方面的一种欲望。

# 关于发现,追问

陈虻一直提到的一个词就是“发现”。他说:你要在你面对的生活中、事件的现场中有所发现。生活中的深刻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我们熟悉我们的生活,就像熟悉我们的指纹一样,我们知道它的存在,但是我们更好奇它为什么存在。而你这种发现的欲望要非常的强烈,你才能时时处处不遗漏。特别是当生活的发生和你的期待不一样的时候,你的任务不是说通过各种方式来满足你的期待,而是要调动一切可能的手段,去进一步研究这个事实的本身,思考它为什么发生

陈虻在以后的讲课中,举这个例子进一步分析:有人说遇到了摆拍,干扰了他的拍摄,我说你为什么不向后退三步,把摆拍新闻的过程拍下来,生活中的任何一种发生都永远是你拍摄的机会。生活发生的是摆拍新闻,你为什么不把它拍下来?你在认识这个事件真实的时候,其实有一个更重要的、更真实的事件已经发生了,由于我们的一种认知障碍,使得我们失去了一个认识真实的可能。

什么是表象的真实?什么是本质的真实?你必须通过表象的真实达到本质真实的表述。不要在生活中寻找你要的东西,而要努力感受生活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了这样的观念,有了这样的一种对待世界的基本态度,你才有可能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新闻报道,否则的话你是在论证,论证一个你心里早已确立的、要教育别人的一个话题,你根本不是在传播。

生活中的任何一种发生,都永远是我们拍摄的机会,而不是我们拍摄的障碍。没有不能拍的选题,只是你怎么拍,怎么把握。我们的记者做新闻,他到现场去感受生活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可以告诉我们很多有意思的东西。而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很多的记者在没有到现场之前,就已经预设那条新闻要表达的是什么,并不是在现场发现了什么。

你不要把生活中的发生,当成你的障碍,而是永远去研究它的发生本身。只要它发生了,你就要研究它的价值,分析它的价值所在,而不是说要改变这种情况。怎么样去认识生活的发生,理解生活的发生,以什么态度面对生活的发生,这是纪实影像创作者的一个立场和一个原则。拒绝拍摄怎么可以成为我们拍摄的机会?当你真正地体会到为什么拒绝你拍摄的时候,并且把这个为什么找出来,那就是拍摄的机会。

你必须相信这一点,而且坚定不移地相信这一点,你才能真正地进入到纪实创作,否则的话,你老想改变生活的发生,并不是想尊重生活的发生,你就是伪纪实。陈虻提倡顺势而为的思维方法。他说:什么叫顺势而为?当你发现这事件的过程非常简单,不像你想象得那么复杂,那么精彩,在这个时候,你有两种思路,一种思路就是放弃,它不精彩,那我怎么拍。还有一种思路,面对这个已经呈现出来的结果,这首先取决于你的态度,你是不是积极地去研究它,其次取决于你的能力,你有没有能力去研究它。

如果你的兴趣不在于论证什么,而在于去了解生活中的一切发生,关注这个事件的本身,它到底是怎样发生的,它的细节是怎样的,它的过程是怎样的,事件中人物的行为和心理是怎样的,当你对于这个事实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过程做进一步追究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眼前出现的每一个题材都值得拍摄,都有新意

#关于深刻-来自关结构和关系

真正深刻的表达,实际上应该依靠结构的力量,而不是依靠单一语言的力量。这种结构是如何去建构这个片子中的相关人物、相互关系,在这种关系里呈现出一种深刻。要寻找复杂的、有张力的、用丰富社会内涵的关系去表现,去结构。你不是要说出某些危言耸听的话,而是更多地去思考与这个事件相关的、同它发生关系的一些存在。其实一个人孤立的存在是不深刻的,当他和社会发生了某种关系,从他的身上能揭示出我们社会的某种存在的话,这就是深刻所在。

结构就是如何选择配角。结构的力量就是人物的选择,直截了当地说,就是如何选择这部片子的配角。也就是说,有意识地把谁和谁拍进来,把谁和谁放弃掉,你怎样去选择这个片子里的相关人物。

结论是简单的,关系是复杂的。创作初期很容易犯的一个错误,就是“零视角”。我们要拍这个人,我们的眼睛就只盯着这个人,这个人的行为、他的变化,就是我们要拍摄的内容。所以拍摄的东西非常单一。你的视角有多宽,你观察一个事物的深度就有多深。当你的思维打开的时候,你就走向成熟。而任何事物只有当你去考虑它的复杂关系时,你的思维才会真正打开,而且一定要全线打开。往前面走的时候,一定要回头看,左右看,找到所有的相关者。

利用结构的力量加大背景,结构其实是信息组合。拍生活中的一些凡人小事,那个结论可能根本就不重要,甚至很多大事的结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事件的关系,人物的关系,这些关系所呈现出来的社会问题。

“一深入、就深刻”你要进入一个深刻的主题,要用一定的篇幅去表达它,那你这个东西,一定要相对集中,而不是相对散漫。

# 寻找context 事件的上下文

当陈虻为节目如何做出深度而困惑的时候,林旭东提出了一个方向性的建议:应该从一个什么样的角度去梳理、整合这些个体经验?或者说,在一个什么样的背景之上来凸现这些个体的存在?陈虻抓住了“背景”这个词,他说:利用结构的力量深化主题,寻找这种关系,通过这些关系去刻画这个人物,用林老师的话说,这些信息与陈述就是背景,我们要回答这个人物的背景是什么,他为什么这样生活。

# 从人出发

“《生活空间》做了这么长时间,它以后会不会改变?”
“关注人,以人作为切入,以人作为表现的主体,是不会改变的。人是一个信息的接受体和发射体,它汇集了所有的东西。你关注人的时候,好像你是放弃了对社会的关注。但实际上你在认认真真地关注人的时候,你就在关注整个社会。”

首先《生活空间》是关注人,其次是以什么样的角度去关注。一旦了解了“人”,并真正有功力去表现一个人的个性时,生活中的每一个人都会显现出值得拍摄之处。一个人就是一部书,《生活空间》所要做的就是把这本书翻开,像他的妻子、像他的父亲、像他的朋友一样去读。其结果,一切都将来得最直接、最根本。

放弃你的所谓责任感,放弃你的所谓对文化的深层次思考,像朋友和亲人一样去关心你的被拍摄对象,其结果你可以看到最真挚的责任,最深刻的批判。

比如地方台拍了一个片子,一个农村女孩,如何离家打工,家里不同意,进城以后学裁缝,学电脑。我问他拍了多长时间,他说拍了两个多星期。我说你拍的不是一个人物故事吧,实际上你关注农村人口向城市流动的问题,比关注这个人的命运更上心。这种开拍前的选择实际上是一种潜意识,是习惯造成的。他不会用人和人之间的关怀去关注这件事,他只会用像政府看待社会问题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生活空间》关注人,实际上有站在什么角度去关注的问题,你是站在亲人的角度上去关注,还是站在政府的角度上去关注,两者是不同的。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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