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的对谈 ⑥|”我不再有命运对我动手的感觉,毕竟是我先动手的。“

方北路 
五十块
买来新气象 
远方却还是雾茫茫 
不选择 
明天不去问市场 
自由或许问心脏

——《乌云典当记》


小劳是石家庄人,这是这张头图的梗:乌云典当记,所谓的「自由」。

和小劳聊天前我几乎不怎么认识她,像一个陌生人一样闯进她的世界。她愿意信任我,向我一点点敞开她的秘密世界,让我在里面好奇地到处看看,我特别谢谢她的坦诚。在越来越深入的对话中,我好像也带入了自己的经历和困惑,很多时候提问变成了为自己解惑,3小时时的密集对话像是是她给我传授武功真传,来自她独特的经历和感受。但她说,这样的对话同样对她有治愈性,梳理自己的同时是对自我的确信。

再一次确认,深入的提问和倾听有这么强的能量。

🍎 一个问题:你能多大程度上为你的选择负责?

my question

想要逃离当下生活的泥潭,

问题是,

你决定多大程度上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在鲍勃的「业余公司」认识小劳时,我只知道她是一名产品经理,我两都有一段在 Zhihu 的工作经历。后来知道,离开z司后,她早早结婚,接着离婚、生孩子,独自抚养孩子并兼顾工作,在体育行业几家创业公司工作了6年。19年她下定决心去美国读书工作,完成早年的职业规划:成为一个在多种文化交汇下职业的产品经理。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选择,也不是一个风险保守的选择,单身离异带娃、脱产备考、间歇裸辞、又遭遇疫情。一个人面对外部环境的不确定因素和来自自我的怀疑,她说中间也无数次想放弃,但“ 选择后,我不再有那种命运对我动手的感觉,毕竟是我先动手的。”

想要逃离当下生活的泥潭,这个想法可能很多人都有,但每一种选择,都有一种代价。问题是,你决定多大程度上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 一次对话:选择,承担,解放自己

raw material

如果继续这样找份工作干着,带着小宝,

我会觉得我的人生特别绝望,

好像辛苦一辈子就是为了供得起一个房和一个孩子。

憨:最开始看到你的vlog觉得你是个特别有活力的姑娘,很难想象你是单身离异还要带个孩子。你是怎么兼顾孩子和工作的?

劳:我后来发现我会把自己推到一个不能胜任的位置,通过非常头破流血的学习,来知道ok我可以退回到哪个阵地,这是我打《明日方舟》时发现的。

婚姻其实是我很莽的尝试之一,并不是说我试了很多人,ok这个人最适合跟我共度余生,所以我去了,而是因为我那个时候想结婚,有人过来问我说你要不要跟我结婚,我说好。这种莽撞从好处来说会暴露更多学习机会,但从另一方面说就是风控意识非常差。婚姻已经很严重了,离异带个孩子这生存压力其实已经很大了,生活早就对我动手了,头破血流了。

因为是我一个人带孩子。周一到周五8:30出门,上一天班,7点赶回家,孩子的一切就只剩我一个人了,阿姨晚上不住家。每周六天,循环重复。在周末阿姨可以带小宝的那天,我就会跑到办公室的三楼去睡觉。那个时候实在太累了,这种累如果是1个月3个月你都能坚持,但我当时独自带孩子第四年了。就感觉我肉体就是一个容器,我每天带这个容器在这个城市里面移动,让信息流穿过我的脑袋。当时公司在做一套创业项目,阿姨小宝就像是我的另外一个创业项目,它一定要滚动起来,保持运营,现金流不要断了,然后我就在外面搞钱,就是这么一个感觉。

憨:这个过程一定非常辛苦,这中间你怎么处理和外界,和自己的关系?

劳:当时刚离婚之后非常的痛苦,我会找很多看来科学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当时听李松蔚老师的知乎live,里面提到我们所有的偏见其实是建立在内心很多没有察觉的假设。你假设了,但它是如此的根深蒂固以至于你没有意识到。于是你就在有了假设的世界里兜兜转转。但有时候你可以深挖一下内心究竟你害怕的是什么?

当时我觉得我就不可能跟我前夫联系,他一个叛徒,一个孕期出轨的人,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但是后来我想他也不是毫无价值,他的周末也可以用来带娃对吧?在他义务范围内的,难道我用客气的语气跟他说,你能不能就是周末带一天娃,难道我就没有自尊心了吗?

好像不是啊,我把责任承担这么好。其实也没有什么战争,因为他自己心意变了,这就是一个事实对吧?当时我不知道心里哪来的勇气,给他发微信问你周末能不能带一天孩子,就这么一句话。发完我都哭了,就觉得自己好像不做人。他就说没问题随叫随到。我解放出来一天,现实问题就瞬间被解决了,你自己心灵上好像也没那么脆弱了。

憨:想要去美国做产品经理是一个什么契机呢?

劳:在国内所有的职业的选择一定是偏风险厌恶的,就大家有份工都不错了,你就应该保证自己的履历不要断,就得一直连着,不然你就不是一个职业有素的社会人。

当时我想,如果我在广州继续这样找份工作干着,然后带着小宝,我会觉得我的人生特别的绝望,就说好像我辛苦一辈子,就是为了供得起一个房和一个孩子,这就是我的全部人生,我把未来30年的人生的所有的劳动力都提前质押到桌上说ok给你了,然后我就为你做牛做马,凭什么我整个人生的价值就没有这一套房重要吗?

我一直都希望可自己以成为一个在多种文化交汇之下,训练有素的职业的产品经理,我不觉得我当时所在的公司和生活状态可以让自己往这个方向更逼近。那一年是我29岁,不是说什么29岁土星回归年会做一些特别大彻大悟的那种决断。有一次领导问你究竟想做什么?我真的是脑子里就突然明白,我一直想出国,但一直没有勇气去做。

选了之后我的心灵解放了,

我救了它,

剩下的是技术问题。

憨:疫情期间决定要出国读书和工作,中间还有一段时间跟孩子分开,做出这个相对非风险保守的选择,内心有犹豫和纠结吗?

劳:我记得我当时其实最大的挣扎是放在孩子身上的,我觉得中间离开他一年是对他的极大的不负责任,当时是我的一个朋友打消了我的疑云的,他说小劳你有没有想到一件事情,在你对孩子负责任之前,首先你对自己的人生也有责任呢?我当时是把孩子的责任就是孩子的那部分责任直接潜在假设他是我人生最重要的责任了。对然后就忘了说ok我其实可以先做我自己的,自己可以在母亲的角色上发挥没有那么完美。

包括我坐上飞机确实来学校之前,我都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去美国?但是我现在想,等我再过10年的时候再回看,可能这个也不是特别了不起的选择,可能对你来说影响的不是你当时怎么选的,而是你选了之后怎么过的。现在选了之后确实我的心灵解放了,我救了它,剩下的全都是技术问题。技术问题是最好解决的,因为你就只会用脑子做了,你就不会想这个该不该那个该不该,不纠结了。

憨:这种解放是来自于我做了一个我自己要去承担结果的决定,然后还是说我改变了我之前的现状,从我之前的那种泥潭里出来了那种感觉?

劳:我觉得都有,一个就是我开始为我的决定负责任了,包括开始被爸妈不认同,或者它失败了我就没有理由没有退路了;第二个就是环境也变了。在广州时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在上班,大家讨论的就是加班、升职的和房子,而你每天用那些虚无的问题折磨自己,就特别孤独,但是孤独挺过去之后,到了新的环境,来这儿的也都是被这种孤独折磨过的了,这就成为你们的共同经历了。

就是在我来美国之前,然后尤其是疫情期间,我甚至都可能没有希望走,但是我又没有在工作状态中,没有在社会里面,留给爸妈无情的诘问,对自己的各种怀疑,内心这种折磨甚至让我连单词都背不下去。

当时我就用一种「恩断义绝法」,不是跟其他人恩断义绝,而是跟自己。每天两小时在天河图书馆做听力,这两个小时和我其他的生活一切都没有关系了,我整个人生的全部才华就是用来听这段听力。两小时之外,我可以无尽的折磨自己,痛哭流涕。其实学这些听力你也不觉得有用,但是你能把它征服下来的过程,你觉得对自己生活掌控感好像高一点。

憨:当时是怎么争取到父母的支持的?我的父母对于一个非风险保守的选择更多是反对和压力,但你这边父母好像给到了一种无理由的支持。

劳:没有,他们也开始不支持,是我抗争来的。实际上最终归根到底到底一件事就是你决定多大程度上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我需要我爸妈的理解,我就应该在这件事上做功

因为我妈也是那种「你为什么不能走一个大众最能理解的比较好的选择,而做一些在我看来就简直胡闹的选择」。你要论证这件事情你是怎么做的。他们其实更关心的是你,他们不关心这件事儿,因为他们的根本利益和你是一致的,他们就希望你过得好。

当时跟我为了让他们支持,我是做了PPT的,我是真的很认真在做这件事。PPT这还是我爸建议的,结果发现爸爸这么建议不是因为他想看这个PPT,而是在我把PPT梳理过程中,我对自己的这个东西会越来越清晰,当你可以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的跟爸妈说出自己未来5年的工作计划,爸妈会支持你。

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情,

我当他是我高考的53练习册,

我就不需要对练习册道歉了,

对不住各位。

憨:你当时在广州是做创业项目,包括你刚才讲说去给阿姨小宝的项目是你的另外一个创业项目,感觉你是一直处于这种创业的状态里面。

劳:我其实到最后也不知道什么叫创业,但我回顾当时做的事情,实际上就是一个所谓 ownership拉满的事情。

当时我们没有设计师,我就自学了设计,现在我是产品经理中少有的可以做高保真模型的人;另外当时 CEO什么的都很忙,有一些路演需要口齿伶俐的出去聊,在那个时候看到的东西会对做产品层面上产生巨大的冲击。如果在大厂里面做产品,你不直接面对来自市场的压力。

憨:比如说你现在干了6年,你再去看你之前的工作,你觉得会有什么不同的理解吗?

劳:我觉得我过去的工作干得跟屎一样,要啥啥不会,原来晚上睡觉之前我都留着泪思考说我原来做了点啥,这都是什么东西。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情,我当他是我高考的53练习册子,我就不需要对练习册道歉了,对不住各位。确实这些题我现在都会了就完了,但那时候每个题其实经常都做不出来。

李诞不是还有一个《李诞脱口秀工作手册》,他说一个成熟的就是脱口秀演员,你应该怎么样?其实一句话就是be fucking professional,你应该写好自己的逐字稿,写下来之后上台你就按你的逐字稿演。如果效果不好,你就大大方方下来就完了,你千万不要上去之后就说效果不好,我讲几个黄段子互动一下,这种失败了一点意义都没有。你作为脱口秀演员,你就是应该变得更强,把自己的价值观传递出去,而不是要哄好哪一场的用户。

所以我现在也想了,接下来我可能还会去霍霍一些产品,不可避免,因为我也才30不到40岁对吧?然后我的职业经历可能还长,我不可能一上来就很的就大师,我是那种人吗?不是。我可能还是霍霍他们,但霍霍他们同时也建设他们,然后但是我就还是不卑不亢的上去搞,搞完下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就完了。跟讲脱口秀一样,你不要讨好这个产品,讨好那个产品,你讨好不过来,你讨好了之后也没有什么用,你就想的我今天比明天更好一点ok了,也不用给练习册道歉,谁让他们雇你对吧?

憨:作为产品经理,你现在你在工作当中你最追求的这个东西是什么?是从零到一的去把一个产品做出来还是?

劳:当年创业失败之后让我学到一个东西。刚开始我们把产品做出来那些用户那么的开心,后面这个东西就没了,对他们的生活其实也没有什么影响。我们那么辛苦,熬夜做这做那,最后我们在整个社会上产生的意义是什么?产生的意义难道就只充实了我们这个团队吗?就让我们人生故事丰富了点吗?你就很不满足。

你就肯定还是希望说我能稳定提供让我们的用户那么开心的产品,他们也刚好把他们的价值回馈给我们,给我付费支持我们,这样的话就很健康。现在我已经不追求就是个人层面上的那个东西了,一定要从零到一做什么东西出来。我现在想的我可以传递什么呢,每个人都肯定有自己创造的价值。我知道自己有一些长处,我就把出去拿出去兜售,比如像樱木它弹跳能力很强,所以它可能刚好在抢篮板上它是有天赋的。如果我刚好弹跳比较强,有一个企业或者有一群用户,他们刚好需要我这个能力的话,我能真的传递给他们。最好是把这个做工做到了之后,更大的价值就体现在我们服务的那部分人身上了

一旦你把「我想要什么」变成了「我能输出的什么」,刚好可以给别人创造价值的时候,这个事情做起来就有意思了,因为你不是给自己做。而且给别人做,别人有反馈,你看别人的反馈就客观一点,就不会那么怀疑自己了。

因为整个过程是你自己选的,所以也不会停下来抱怨,

没有那种命运对我动手的感觉,

毕竟是我先动手的。

憨:现在出来以后的状态是怎么样的?

劳:出来之后现在整个人都非常的舒畅,人生你看就完全不会绝望了。现在干任何事情也一堆困难,但跟你走类似人生路径的人已经不会有太多了,就什么早早的结婚生的孩子,老公孕期出轨,然后裸辞这种事情已经不会有人跟你有太多的重叠的痕迹。

按理说是应该非常孤独的,又在一个非母语的环境下,但是因为整个过程中这个就是你自己选的,所以以至于你也不会停下来抱怨。你没有那种命运生活对我动手的感觉,毕竟是我先动手的。现在无非是说任何事情都有一个未知的过程,从一个当前的状态到一个我想抵达的状态,中间分几步,你拆就可以了。有些事很烦你会拖延,但不会有之前在国内那种“我到底要选择怎样的生活?”那种乌云密布在山里走的感觉,没有那种心灵上的阴霾

后来我想清楚一件事就是这样,如果就是人生的意义不再是大家都规定好的,比如外企有光环,大厂有光环,我们可能走了一个众人光环驱动的东西,但是人生意义不在于这儿,如果大家都往南走,认为南走是对的,但你就觉得我就是想往北走,我就是活一辈子,我就让他去北方看看,你就坚定的往北走。我希望在我整个30~40岁期间尽可能多的把我的职业经历放到美国来,这样我就有海外工作经历了,越来越职业化,然后生活上负责任的能力越来越高,可以兼顾我和小宝的生活,就很完美了。

然后我现在所有的平常的日常准备都是在往这个上面一砖一瓦的往上积累,而不是说想着说我要干这个干那个,然后就有很多内耗。职业发展的路线就是一个从不尊重职业,不尊重社会,不尊重工作本身到有了工作想法之后,又走了一条很不循规蹈矩的路,是这么样一个人生路线。


# 一份田野手记:承受起选择的「责任」,你就有了选择的「自由」

field notes

跟小劳聊天,让我觉得最悖论的是:离异和抚养孩子都是重负,自己想要的生活是另一层重负,但把这些「责任」承担起来的同时,她怎么还得到了「自由」?我特别喜欢她那句“现在你没有那种命运生活对我动手的感觉,毕竟是我先动手的。“

「责任」和「自由」 是一体两面,互相转换,这是这周我读萨特最大的感受。

萨特说,人有「绝对自由」,「上帝死了」之后,就不存在客观绝对的普遍标准了,人也没有外在的标准可以依赖。你所有的选择,依据都只是你自己。但这份绝对的自由推出的是「绝对的责任」,你只有自己去选择,然后承担全部的后果。如果一个人对自我构建感到恐慌,那么他就可能会使自己麻木而不去期望或者感觉,放弃选择或者将选择转嫁给他人、某个机构或外在事件以逃避愿望。[1]

回应这份沉重的责任,欧文亚隆说很多人选择的是对自由的逃避。[2]

今天的心理咨询病人更多要应对的不是被压抑,而是「自由」。病人不再收到「必须」要做什么的内心驱策,也没有应该做什么的外在要求,他们要应对的是选择,选择自己想要做什么。曾为我们提供结构支持的社会和心理机制已经萎缩,我们必须要独自面对自由。但是太多东西要去承受,太多焦虑要去释放,人们都在疯狂寻找可以将自己与自由隔离开的办法

和小劳聊天几乎没有听过她抱怨,开始我把这归于她乐观的天性,但后来我意识到,勇敢承担起自己的选择,无论这个选择的结果是好是坏,这本身给了她把控生活的「自由」。

背负的压力越重,我就越快乐:因为这个重担是我的自由。昨天我还无目的地行走,踏过成千万山的道路,却哪里了也没有走到,因为那些都是其他人的路…今天我只有一条路,谁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这是我的路。[3]

欧文亚隆说从最深层的意义上说,「责任」解释了存在。当一个人发现了自己对于世界的责任之时,对于真实”处境“的认识就与他迎面相撞。

你想要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你在多大程度上为它负责?

这也是我需要回答的问题。

番外:

给小劳看这篇的草稿,她提醒我讨论「承担选择的责任」,但事实上有条件去美国读书的人并不多。我们都属于还没有挣扎在生存线上,意义感是目前最困扰我们的问题,一句话,这会不会是一篇privilege的文章?

是,我和她都还是有选择的人,我被她打动的点是她敢去选那个看上去「难」的并承担责任,但这个「难」本身也许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但从另一方面,写出这样的对话是我的身份、经历带给我的偏见,是个人视角的特点,也是局限吧。

[3] 让·保罗·萨特《苍蝇》

References

[1] 让·保罗·萨特《纯在与虚无》

[2] 欧文·亚隆《存在主义心理治疗》

[3] 让·保罗·萨特《苍蝇》

「工作的对谈」是由大憨撰写的一份对话笔记,一份身边人「工作状态」的田野手记。如果这些对话文本也让你共鸣,来给大憨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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